我借吾辈如神重估AI时代的好问题
序言
你好,欢迎每天听本书,我是刘雪峰。
今天我要为你解读的这本书是《吾辈如神》,英文名是 We Are as Gods。作者有两位,一位是彼得·戴曼迪斯,出版过畅销书《未来呼啸而来》和《富足》,另一位是《跨越不可能》的作者史蒂芬·科特勒。
“吾辈如神”这个词,来自1968斯图尔特·布兰德在第一期《全球概览》中写下的一句话: “We are as gods and might as well get good at it.”
这句话的含义是:“我们已经像神一样拥有强大的力量,既然如此,就不如学会把这种力量用好。”
布兰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人类科技力量迅速扩张的时期
在太空探索方面,1968年,阿波罗8号完成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载人绕月飞行。宇航员威廉·安德斯拍下了著名的“地出”照片:灰暗的月球地平线之上,一颗蓝白色的地球缓缓升起。
与此同时,计算机已经开始用于导弹制导、航天轨道计算、工程设计和天气研究。分子生物学、遗传学和农业技术也在快速发展。科技让人类拥有了许多过去只有神话中的神才具备的能力:飞离地球,俯瞰自己的家园;改变河流和地貌;干预生命和农业;创造机器,延伸自己的计算和控制能力。这就对应了布兰德的前半句话:
“We are as gods.”
然而,“像神一样”并不只意味着创造,也意味着危险和破坏。核技术让人类第一次拥有了毁灭人类自身文明的能力。化肥和农药提高了粮食产量,但同时破坏了生态系统;工厂、汽车和石油化工创造了便利和财富,也带来了空气污染、水污染和大量废弃物。
所以当时的有识之士开始意识到:人类已经强大到足以改变整个自然系统,却未必真正理解这些改变会带来什么后果。既然人类已经拥有了近乎神一般的力量,就不能再假装自己只是自然中一个无足轻重的旁观者。我们必须学会负责任地使用它。这就引出了布兰德的后半句话:
“And we might as well get good at it.”
将近六十年过去了,我们又一次站在科技加速发展的关口。计算、通信、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彼此叠加、相互促进,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突破人类原有的能力边界,创造出一个又一个近乎神迹的场景。
我们能用移动互联千里传音,乘火箭飞向太空,调用模型洞察未来,用基因改写生命等。这些在古人看来都近乎神迹。但是,面对这样一个神迹不断出现的时代,当今的我们真的做好准备了吗?我们的认知能否跟上技术发展的速度?我们能否理解这些工具可能带来的后果,并负责任地使用它们?
因此,戴曼迪斯和科特勒重新引用了布兰德的那句话:
“We are as gods and might as well get good at it.”
既然人类已经拥有了近乎神一般的力量,我们最好学会把这种力量用好。
这就是《吾辈如神》这本书想要表达的核心思想
这本书提出了很多有意思的问题和观点,我挑出我认为最有意义的四个问题,结合本书中的观点和我自己的思考分享给你。这四个问题层层递进,从“丰裕时代真的来了吗”开始,到“我们应该以什么心态面对它”,再到“丰裕时代存在的风险”,最后是“我们该拿它怎么办”。希望能带给你一些新的思考和启发。
下面,我们进入第一节。
为什么身处丰裕时代的我们感受不到丰裕
按照作者的说法,丰裕并不是某个遥远的未来,丰裕已经到来,渗透进我们的生活,并且仍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。今天,一部普通手机就可以同时充当电话、相机、地图、钱包、图书馆、翻译器和导航仪。而大模型这个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技术,可以被我们普通人方便快速地调用它,让它帮助我们阅读、写作、编程、学习和创造。
可是,既然科技已经带来了如此巨大的进步,为什么身处其中的我们,却常常感受不到丰裕?相反,我们感受到的往往是技术带来的焦虑和阵痛。过去的人们担心电子游戏让人沉迷,现在担心大模型抢走工作,以及未来机器人会不会产生意识,参与战争,消灭人类。很多人觉得现在比过去要糟,未来可能比现在还要糟。
作者认为,我们之所以感受不到丰裕,有两个原因。 首先是因为人类大脑的机制。我们人类的大脑,很容易对每天使用的东西习以为常。一种技术刚刚出现时,我们会觉得不可思议;但只要每天使用,它很快就会变成生活的背景。
我们之所以感受不到丰裕的第二个原因,是人类的大脑并不擅长理解指数变化。人类的大脑是过去几万年,在一个发展得很缓慢的线性世界中进化出来的。因此,我们习惯根据过去推测未来,也认为明天只是今天稍微改变一点。我们总是觉得 “太阳底下无新鲜事”,“历史总是压着相同的韵脚”。
但今天的世界已经变成“指数变化”的世界。变化不再以几代人为单位。有些行业可能在几年、几个月,甚至几周之内发生巨大变化。 一个适应缓慢变化的大脑,无法理解一个高速变化的世界。当旧经验无法解释新世界时,我们就会失去确定感,这给我们带来的是焦虑。
我还想从自己的角度来补充几点。
在我看来,新技术推动社会发展的过程,可以想象成一条曲线。这条曲线,是两种趋势叠加形成的。
第一种,是一个长期向上的指数趋势。这就是科技进步带来的。
第二种,是围绕长期趋势上下起伏的波动。因此我们在局部会看到一个又一个波峰和波谷。
你可以看一下文稿中的配图。
所以,从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尺度来看,这条曲线是指数向上的,但是,如果把时间窗口缩短到几年、几个月,甚至最近几天,我们感受到的却可能是停滞和下降。而人类对于长期变化往往不够敏感,却会强烈感受到眼前发生的事情,所以短期可能更多感受到的是危机。
那么这个上下起伏的波动是如何来的呢?我认为本质上来自快速进步的技术,和调整相对缓慢的人类社会的不一致产生的摩擦。
拿近两年的就业市场而言。大模型成熟以后,最先受到冲击的,是那些高度数字化、重复性较强、主要在电脑上完成的任务。例如基础客服、行政文书、初级资料整理和平面设计工作。而且,AI技术可以在几个月内更新一代,但人的技能不可能在几个月内重构。 而且涉及上下游的联动:AI让某些职业消失,学校的课程却需要多年才能调整,AI让某些人下岗,但社会保障和收入分配机制却不能同时建立起来。
技术跑在了前面,而我们的教育方式、组织方式、就业制度和分配方式落在了后面。
两者之间的时间差,就形成了摩擦。摩擦就产生了波动。
所以尽管长期来看,AI能够扩大整个社会可以创造的财富,但如果我们只看短期,看到的却可能是一家企业停止招聘、一个岗位正在消失,或者一个普通人突然失去了收入来源。
此外,我们需要注意的是:技术带给不同人的影响并不相同。
我们经常听到一种说法:每当新技术消灭一些岗位,也会创造出更多的新岗位,因此没有必要担心技术进步。
虽然从整个社会来看,这种判断可能是成立的,但我们需要注意到一个问题:消失的岗位和新出现的岗位,通常不属于同一批人。
有人借助AI扩大能力,加速财富积累;也有的人技能迅速贬值,甚至失去工作。
未来已来,只是分布不均而已。
而人类的大脑天生对损失和威胁更加敏感。因此,即使整个社会创造的财富在增加,只要一部分人正在承担其中的损失,我们感受到的就不一定是丰裕,也可能是焦虑、失控和不公平。
所以,总结来说,为什么身处一个日益丰裕的社会,我们的“体感”却不一定是丰裕?不是丰裕不存在,而因为丰裕被日常生活隐藏了,被短期波动遮住了,被不均匀的分配割裂了。
那么,在这个整体会更加丰裕的时代,我们普通人,应该具备什么心态呢?
在这个丰裕的时代,我们要具备的几种心态
作者认为,在当前丰裕时代,我们需要改变过去的“稀缺心态”。
人类的大脑是在稀缺环境中进化出来的。这种心态被作者称为“稀缺心态”。
稀缺心态有几个特点:第一,我们会本能地寻找更稳定的方案,从而避免损失。第二,我们把资源理解为有限的:你多得到一点,我就会少得到一点。第三,我们不敢设想更大的可能。
这种稀缺心态曾经帮助人类生存,却也可能让我们无法适应丰裕时代。
要适应丰裕时代,作者提出了几种新的心态。我想重点介绍其中四种。
第一是丰裕心态。
稀缺心态关注的是如何分配现有的蛋糕。丰裕心态则是关心如何把蛋糕做大。因为技术、合作、学习和创新,能够把原本稀缺的资源变得更加丰富。
例如,智能手机出现以前,手机的业务主要围绕通话和短信展开。稀缺心态下的企业考虑的是如何从竞争对手那里争夺更多用户。但智能手机出现以后,创造了移动支付、短视频、网约车、外卖、移动办公等大量新场景。它没有把原来的蛋糕切得更细,而是重新做了一桌更大的蛋糕。
因此,面对资源不足时,丰裕心态会问:“有没有可能通过技术和协作,创造新的资源?”
第二是长寿心态。
如果说丰裕心态重新定义了资源,那么长寿心态重新定义的就是时间。人工智能可以延长人类的健康寿命,这一点已经几乎是共识。但是我们需要注意的是,这并不意味着,“反正未来科技会救我,现在可以随便熬夜、乱吃和不运动”。 未来出现延长健康寿命的技术,最有机会从中受益的,是那些今天仍然保持良好身体状态的人。
这就是长寿心态。长寿心态要求我们管理好今天的健康,让自己能够健康地抵达那些技术成熟的时刻。
长寿心态还会改变我们对整个人生的规划。如果一个人可能多出几十年的健康生命,那么教育就不再是年轻时一次性完成的事情,而会变成终身学习;职业也不再是一条道路走到底,而可能经历多次转换;财富管理、家庭关系、退休安排和人生目标,都需要从更长的时间尺度重新思考。
第三是指数心态。今天的世界正在呈现指数变化。一项技术开始时可能进步缓慢,看起来没有多大价值;但随着性能提高、成本下降和使用范围扩大,它可能突然跨过临界点,迅速改变整个行业。
没有指数心态的人往往说:等成熟了再说,等别人验证了再跟,等政策明确了再动,等风险出现了再处理。这在过去也许是谨慎,但在指数时代可能变成滞后。因为等你“看清楚”的时候,窗口期可能已经过去。
所以,没有指数心态的人,容易在早期看不起,在中期看不懂,在后期来不及。
有指数心态的人在面对一项技术时,关心的不是它现在能不能用?而是要问:它的能力提升速度有多快?潜力有多大?普及速度有多快?如果再翻倍三次、五次,会发生什么?
具有指数心态的人,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特点:他们能够接受早期的缓慢。
指数曲线的后期飞速增长,但是前期,则有一条长长缓慢的爬升曲线。所以,具有指数心态的人,愿意在早期进行积累,积累知识、工具、数据、经验和基础设施。这些积累开始并不显现,但是在后期,这些积累会相互连接,增长得越来越快。这就像竹子的生长。埋在地下的竹笋,早期会花费很长时间建立和扩大地下的根茎系统。当地下系统足够成熟以后,新长出的竹笋便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长高。
因此,指数心态既意味着看见后期加速增长的可能,也意味着愿意为前期漫长而不显眼的积累付出时间。
第四种心态,也是我最想强调的,是登月心态。
1961年5月,美国总统肯尼迪提出,要在十年内把人送上月球,并安全带回地球。当时,美国仅将一名宇航员送入过太空,飞行时长 15 分钟。NASA 没有登月舱、没有导航计算机,甚至没有能承受重返大气层的隔热罩材料。
从十五分钟的轨道飞行,到把人送上月球,这个目标听起来近乎异想天开。
1962年,肯尼迪在莱斯大学发表演讲时说:“我们选择登月,不是因为它容易,而是因为它困难。”
这就是登月心态。
登月心态,就是在制定目标的时候,设定一个足够高、足够明确的目标,把不可能视为可达成,将极度困难重新框定为潜在可行。
这恰恰是成功的关键。一旦我们将不可能视为可能,大脑就会停止把精力放在这件事情到底该不该做,能不能成上面,而是开始寻找方法让这一目标可行,包括:如何把问题拆成小步骤?从哪里开始?下一步是什么?
当有了登月心态以后,看待困难的视角也会发生转变。
书中有一句话:“What felt like a wall becomes a navigable path into previously uncharted territory.” 这句话的意思是,原本看似不可逾越的壁垒,就可能转化为通向未知领域的路径。
得到(App)的格言:凡墙皆是门,反映出来的就是这个道理:你面前的困难,其实是把你带到新路径的入口。
但是,登月心态并不等于异想天开。如果你的目标是发明一台永动机,那么无论投入多少时间、多少精力,都无法实现。所以在设定的目标,必须处在理论可能实现的边界之内。
我对登月心态的概括是:在理论边界之内,把目标设得足够高。
具有登月心态的人很多。我想大家最熟悉的就是马斯克。马斯克给我们的印象是,他会提出一些在当时看来非常夸张的目标。例如,让电动汽车真正进入大众市场,让火箭能够垂直回收和重复使用,最终让人类成为跨行星物种。但是,过了很多年以后回过头看,其中很多当时看似不可能的设想已经成为现实:电动汽车从边缘产品进入主流市场,轨道级火箭也实现了多次回收和重复飞行。
他就是一个具有典型登月心态的人。首先,他敢想,指定的目标足够高。
第二,也是我们经常忽略的一点,他并不是单纯依赖愿景来设定目标,而是会同时思考这个目标在理论上的可能性。
用来帮助他在理论边界内定目标的方法,这就是我们熟悉的第一性原理。
马斯克曾用电池成本解释这种思维方式。当时,很多人根据历史价格判断,电池价格不会大幅下降。但他把电池拆解为锂、镍、铝、碳等基本材料,再计算这些原材料本身的市场价格。然后给出结论:如果现有电池价格远高于基础材料成本,那么其中就可能还存在巨大的工程优化空间。
第一性原理给出的边界,是物理规律决定的真正边界,是不可逾越的。一旦目标超过了这个边界,就成为空想。
所以,马斯克在设定目标时,会用第一性原理判断这件事在理论上是否可行,再把目标推到理论边界附近。
还有一个很反常识的现象,就是登月心态设定的目标很高,但却是一条性价比超高的路线。
我们做一个粗略的类比计算来说明这一点。
第一种思维,我们把它称为“10%提升思维”,也就是在现有基础上把性能提高10%,也就是原来的1.1倍。这是很多谨慎的人最自然的思路。
第二种思维,就是登月思维。它设定的目标,假设是把性能提高100倍。
一般来说,目标的性能越高,实现该目标所花费的代价越大。如果按照线性比例来推算,登月思维把目标性能提高100倍所花费的代价,应该是10%提升思维所花费代价的90倍左右。
但是事实上,登月思维的代价,可能只有前者的几倍。
为什么会这样? 有一本书叫《为什么10倍增长比2倍更容易》。书中提出的思想是,如果目标只是增长一倍,人们通常会沿用原来的方法:多加一点人,多投一点钱,多优化一点流程,多提高一点效率。但如果目标是增长10倍,原来的方法通常已经不够用了。你必须重新思考一些更本质的问题:这个问题的本质是什么?哪些环节真正创造价值?什么技术能够重构整个系统?能不能换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?
因此,10倍目标会迫使人跳出旧框架,在新框架下实现增长的效率更高,所以性价比更高。
登月思维的价值,也正在这里。它通过设定一个旧方法无法实现的目标,迫使我们放弃局部优化,转向系统重构。
尤其是在当前的丰裕时代,我们拥有人工智能、机器人、生物技术和先进计算等越来越强大的工具,过去无法尝试的路径,正在变得可能。
举两个例子。
马斯克做航天,10%思维的做法是:让火箭制造便宜一点,流程优化一点。但他的目标是把成本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,甚至百分之一——这个目标逼着他必须找到全新框架:让火箭像飞机一样可以重复使用。问题因此变成了:如何垂直回收?如何重复点火?如何控制着陆精度?
这就是登月思维。
再看蛋白质结构预测。传统方法靠X射线晶体学、冷冻电镜等实验手段,成本高、周期长,一个复杂蛋白质的结构解析可能耗费数年。10%思维的问法是:怎么让实验方法更高效一点?而哈萨比斯和DeepMind团队的问法是:能不能用人工智能,直接从氨基酸序列预测结构?
这就是登月思维。由此诞生了AlphaFold。2022年,DeepMind公开了超过两亿个预测结构——而此前全球数据库积累几十年,也不过十几万条。AlphaFold带来的增长超过之前的1000倍。
我们总结一下这个小节的内容。
我们介绍了四种心态:丰裕心态、长寿心态、指数心态和登月心态。
丰裕心态告诉我们,不要只争夺资源,还要创造资源。
长寿心态告诉我们,要用更长的时间尺度规划健康和人生。
指数心态告诉我们,不要只看技术现在在哪里,还要看它前进得有多快。
登月心态告诉我们,在尊重客观边界的前提下,把目标设得更高,并重新寻找实现目标的道路。
但是,丰裕是一把双刃剑。
它拥有巨大的上行空间,也存在非常现实的下行风险。因此,我们不仅要利用丰裕,也需要改变自己的行为方式,尽量降低它可能带来的伤害。
下面,我们进入第三节:如何应对丰裕时代的问题。
如何应对丰裕时代的问题
书中重点讨论了两个问题。第一个是信息过载,第二个是认知卸载。
它们看起来不同,实际上是一体两面:外部的信息越来越多,我们能够分配给每条信息的注意力却越来越少。而人工智能能够替我们完成越来越多的思考,我们自己真正参与思考的机会也可能越来越少。
我们先说信息过载的问题。丰裕时代首先带来的,是信息的极大丰裕。在公元前3000年,如果把当时的纸莎草卷轴、泥板等信息全部换算成数字数据,可能只有大约1GB,相当于几千本书。到了数字时代,情况完全反转了。2025年,这一数字达到了一百多泽字节。一个泽字节,就是一万亿GB。
所以今天真正的问题已经不再是“找不到信息”,而是信息爆炸。新闻、短视频、社交媒体、广告、邮件和即时消息,每时每刻都在争夺我们的注意力。
信息过载不仅让人疲惫,也会影响判断。当信息的数量超过大脑的处理能力时,我们可能无法认真比较证据,只能依赖标题、情绪、立场和他人的判断迅速作出选择。信息越丰富,人反而越可能迷失在噪声之中。
所以,在信息丰裕的时代,真正稀缺的资源已经不再是信息,而是注意力。
作者认为,应对信息过载需要两种能力。
第一个是辨别力,第二个是“真相过滤器”。两者配合,让我们知道什么信息值得投入注意力,什么信息可以忽略;什么是事实,什么只是观点,让我们主动检查信息的来源,区分一手材料和二手转述;查看不同来源能否相互印证。
我们再说说认知卸载的问题。所谓的“卸载”,就是把原本需要我们自己完成的任务,交给外部工具。
卸载很常见,很多情况下也不是坏事。我们用纸笔记录事情,用计算器完成运算,用手机保存电话号码,用搜索引擎寻找知识。这些工具减轻了记忆和计算负担,使大脑可以把精力投入更复杂的问题。
但是AI时代的卸载和之前不同。很多人不仅把记忆和计算交给工具,还把理解问题、形成观点、作出判断和创造内容的过程都全部交给人工智能。长此以往,我们人类就失去了我们人类最重要的能力,包括独立分析、组织语言、质疑结论和从错误中学习的机会。
作者因此提醒我们:如果希望在智能机器的世界里,继续保留人类最宝贵的能力,就必须为使用AI建立一些基本规则。
书中提出了十条原则,其中最重要的几条是:
第一,不要把自己的灵魂外包给AI。
人工智能应该增强人的能力,而不是代替人的主体性。它可以帮助你表达思想,但不能替你决定什么值得思考、什么值得相信、什么值得追求。
第二,要守护初稿的神圣。
第一份构想、最初的观点和问题框架,最好先由自己完成。AI可以帮助修改、质疑和补充,但不要在自己还没有形成任何想法之前,就让它替你决定整篇内容。
第三,要把AI当作挑战者,而不是拐杖。
真正有价值的工具,不是让你停止思考,而是迫使你思考得更深入。你可以让AI指出漏洞、提出反例、挑战假设,而不是只让它提供一个可以直接复制的答案。
第四,要在训练机器的同时训练自己。
工具越强,人越需要提高判断力。AI可以帮我们找到论文,却不能代替我们阅读;可以提供方案,却不能代替我们理解;可以生成结论,却不能代替我们承担结论的后果。
我想针对第二点,谈谈我的感受。
2025年,MIT媒体实验室的研究人员进行了一项关于AI辅助写作的实验。研究过程是,让54名参与者完成类似SAT议论文的写作任务。其中一组只能依靠自己的大脑,一组可以使用搜索引擎,另一组可以使用大模型。参与者同时佩戴脑电设备,研究人员据此观察写作过程中的脑电活动。
结果是这样的:“纯脑力组”的大脑活动最强,神经网络连接范围最广,显示出充分的思维参与。而 AI 辅助组的大脑,则像是进入了“省电模式”——神经连接最弱,与创造力相关的alpha波和与工作记忆相关的theta波活动都显著降低。更让人担忧的是,他们也记不清自己刚刚用 AI 写了什么。
更严重的是,在后面的一次实验中,让之前一直用 AI 的人这次只靠自己来写作,结果发现,他们在写作时,大脑的神经连接比“纯脑力组”要弱很多。
这就是人脑的认知卸载的后果。
那如何解决呢?
观察来源于最后一次实验。这次实验中,让之前只用大脑的人,这次可以使用 AI。结果发现,那些先用自己大脑充分思考,再使用AI 辅助的人,大脑网络表现出更强的整合能力和记忆激活水平。
这就告诉我们一个非常重要的启发:永远不要在思考的起点就直接求助于 AI。
如果AI从一开始就包办问题分析、观点形成和文字表达,人可能只是被动地挑选和接受结果。但如果一个人先独立思考,建立自己的问题框架,再让AI提供资料、指出漏洞和完善表达,AI就更有可能成为能力的放大器。
丰裕时代,人最宝贵的能力
最后,我想分享一个思考:在AI时代,我们普通人究竟该做什么?
我们听到网上最多的答案是:学会与AI协作,未来属于那些能够与AI协同工作的人。
我非常赞成这个观点。但同时,我也想提示一个很多人没有注意到的,关于“与AI协作”的误区。
绝大部分人都把“与AI协作”,理解成让AI来提高现有事情的效率,写公文,做PPT,写代码,等等,让它成为一个速度更快、成本更低的打工人。
但是,这种思考方式是错的。有一个很形象的比喻,把这种方式叫作:用蒸汽机推动旧水车。
这个比喻,是我从腾讯研究院首席专家王鹏那里看到的。工业革命前的工厂,是水车带动机器。工业革命早期,蒸汽机出现以后,人们最初并没有立刻重新设计工厂,有些人先用蒸汽机把水抽到高处,再让水流下来推动原来的水车。
他们手中拿着工业革命的新动力,却只是用它为旧水车提供了一个更加稳定的水源。
今天,我们使用AI时,可能也正在犯同样的错误。
我们用AI更快地写周报、写邮件、做方案、做汇报。AI没有改变工作的内容,只是让原来的流程运转得更快。结果可能是:我们完成一项工作的时间缩短了,但领导随即又给我们增加了更多工作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人觉得,AI明明提高了效率,自己却变得更累了。
因为我们只是让旧水车转得更快,却没有思考蒸汽机真正的用途。
在我看来,对于普通人来说,AI最重要的意义,不是“在原来设计好的任务上”降本增效,而是帮助我们完成过去根本不敢想,或者即使想到也没有能力完成的事情。
前段时间,网上有一个很有启发性的故事。澳大利亚创业者保罗·科宁厄姆,他的爱犬罗茜患上了严重的肥大细胞癌,医生基本判了死刑。但科宁厄姆没接受这个结局。他借助AI理解医学论文、梳理免疫治疗路径,用开源的AlphaFold做蛋白质建模,最终拿出一份治疗方案,联合大学科研团队制造了实验性疫苗。六周后,罗茜腿上那个网球大小的肿瘤缩小了一半。
AI让一个生物医学领域的门外汉,完成了过去根本做不到的事情。这才是它真正的价值。
更重要的是,你所选择去做的事,最好还带有一个“只属于你”的标签——不是说只有你掌握某项技术,而是说你所看见的问题、积累的经验、拥有的关系,构成了一种独特的组合。如果没有你,这件事可能根本不会发生。
马斯克创办SpaceX时,自己认为成功概率连10%都不到。但他的判断是:如果没有一家全新的企业深耕星际航行所需的核心技术,人类永远无法成为多星球文明。这件事,他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做好。
一件事情的意义,有时并不来自它成功的概率有多大,而来自这样一个问题:如果我不去做,它还会不会发生?
这件事不一定是星际航行这样的大事。更多时候,它可能只是你学校、家庭或社区里的一个问题——过去因为成本太高、人数太少、没有商业价值,或者没有人有你的独特体验,所以始终没有人认真去做。
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导演蓝鸿春,拍了一部没有流量明星、大部分对白使用潮汕方言的小众电影。他来自这里,听着这些故事长大,理解那里的语言、家庭和情义,又有十多年积累起讲述故事的能力。这些组合在一起,才产生了那部全国性的现象级作品。
在有AI的时代,普通人同样可以做很多只属于自己的事:为社区老人制作真正易懂的办事指南,为一种濒危方言建立数字档案,为自己长期照顾的特殊孩子设计学习工具……这些事情未必轰轰烈烈,但它们解决了真实存在的问题,带有你不可替代的感受、经验和温暖。
AI可以提供知识、技术和执行能力,却不能替你决定:什么值得被创造,什么样的生活值得追求。
所以对于个人来讲,你需要知道自己的兴趣在哪里,品味在哪里,真正关心的问题在哪里。然后,借助AI,把你认为美好的东西创造出来。
而且,真正属于你的东西,看起来受众不多,最后却有可能抵达很多人的内心。因为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另一群人与你拥有相似的处境、兴趣和审美。只要你的创造能够帮助他们、打动他们,或者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,你就能在这个社会中有一席之地,找到属于自己的真实的价值。
所以,AI时代,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,真正的问题,不是“我在哪些能力上还能超过AI?”,而是:“当AI把能力变得越来越廉价以后,我准备利用这些能力创造什么?”
AI会让答案变得廉价,因此,好问题会变得更加昂贵。
AI会让执行变得容易,因此,方向、品味和责任会变得更加重要。
AI 可以帮助我们生成无数种可能,但只有人能够决定,哪一种可能值得成为现实。
这也让我们重新回到《吾辈如神》的主题。
它真正提醒我们的是:当技术赋予每个人越来越强大的能力时,我们必须学会选择用它来创造什么,为什么创造,以及如何为创造的后果负责。
真正的神性,不是拥有无限的力量。而是在拥有力量之后,仍然知道什么值得珍惜,什么值得创造,什么绝不能失去。
丰裕时代最稀缺的,不再只是资源,而是方向;不是答案,而是值得回答的问题;不是在过去的轨迹上提高效率;而是创造那些因为有了你,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美好事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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